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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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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7 09:49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遗愿清单

遗愿清单
(作者:丁云)

(1)
孙子与孙媳妇半哄半劝的把梁伯送到那间教堂,就离开了。
他坐在轮椅上,陪伴他的只有菲佣玛利亚。
这是晚间崇拜,座位上寥寥落落的人。也好,梁伯本就不喜欢热闹拥挤,都85岁了,在世上的日子无多,也不想多结交朋友,或者与陌生人交谈。他就这么静静地听他们唱诗,让心灵沉淀。然后是牧师证道。
牧师说:“怎样算是最遥远的距离?答案各式各样,有人说,左眼与右眼有着最遥远的距离,因为它们永远看不到对方!也有人说,同床异梦,是最遥远的距离。有人说,当你从左边去追求你所爱的人,结果绕了大半个地球,却赫然发现他(她)就在你右边!这是最遥远的距离!我倒觉得,最遥远的距离,就是与神隔绝!人们往往从左边去追寻财富、追寻学问、追求哲学、音乐、文学,还有玄学,与各种宗教,想藉此找寻人生的答案,但绕了大半个地球,却赫然发现提供一切答案的上帝,就在你右边啊!”
梁伯听到这儿,内心有所触动,脸颊不知不觉滑下眼泪。
身旁有只手悄悄递给他纸巾,他没有接。菲佣帮他接过了,细心地帮他拭抹去眼泪。他觉得很囧、很窝囊,始终不敢望身边递纸巾的人。直到崇拜末了,菲佣推着他轮椅离开,梁伯才敢偷偷瞄了那人一眼——是个年轻的女孩,秀美、素净的脸,穿著白色连衣裙,像个天使!她含笑颔首致意,便握紧双手,闭目祷告。他突然内心触动,潜意识觉得,她是在为他祷告。
她是谁?何以知道他心灵枯竭,需要祷告?

(2)
他内心翻滚如潮!
梁伯年轻时,正如牧师所说的,是那类切切追求财富、知识、艺术,以及东西方哲学,不断叩问人生的命题的人,但他也因此离开上帝越来越远。他残余的记忆,就是少年时在“xxx中学”念书时读的圣经片段,还有参与少年团契的日子!当时他甚至能背主祷文,还有诗篇!然后他出国留学,考取了博士学位,然后从商,然后娶了一位企业家的女儿,往阶梯轻易地爬到人生的高峰,拥有大公司,拥有许多的财富,而且子孙满堂。
看来他的生命中毫无欠缺,然而,他没有幸福感。
贪婪、腐败、勾心斗角开始入侵他的家庭!
两个儿子在争夺公司的管理权,斗个你死我活!弟弟把哥哥的商业舞弊资料交给了商业罪案调查局。哥哥则收集了弟弟的包养情妇的秘密,透露给弟弟做律师的太太,等着看一场家变的好戏。孙子孙女们呢,迷恋奢侈品有之、涉及毒品有之、醉驾惹官司有之、网络霸凌别人有之。十多个孙儿,只有少数几个能循规蹈矩、勤勤恳恳做人。他老年了,还得心力交瘁处理家庭里的纠纷,以及摆平儿孙们所犯的官司。
然而,他在77岁那年得了癌!
他没有丝毫怨怼,没有特别悲伤,默默地接受了事实。
老伴早丧,他也没了牵挂。
他把公司交给了两个儿子,嘱咐他们:“你们要守住家业,要毁掉公司,都随你们的便!我一生追求知识、财富,也喜欢绘画艺术和音乐,不断叩问人生的命题,但都找不到答案。你们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路,要走向灭亡,还是超脱,都随你们的便,我要在仅有的生命中,自己寻找的答案。”
梁伯在律师的建议下,为自己拟定了一张“遗愿清单”,列下的有:爬万里长城、捐钱给母校、设立创新基金、聘请人为他写传记、读错过的好书、向得罪过的人道歉、拼死吃河豚等等。
7年后,这些遗愿大部分都完成了。
爬万里长城易办,尽管一路有随从看护,爬得气喘吁吁,还是完成了!捐钱给母校,创立创新基金,也进展顺利。聘请人为他写传记,基本上也完成了,书的中英文版也出版了。读错过的好书?他已经读完书单上的《天地一沙鸥》、《深河》、《战地钟声》、《老人与海》等。最难的,其实是向得罪过的人道歉!他把以前无故被他裁退的老员工找来,给他们包了红包,请吃一顿大餐,然后诚恳地一个个向他们鞠躬说:“对不起!请原谅我!”那些人都难以置信,有些转身就走,有些甚至满腔怨恨地辱骂他:“你去死吧,我到死都不会原谅你!”他没灰心,把以前被他搞垮公司的人找来,宴请他们,再诚恳向他们道歉:“对不起,我以前真的很不应该,请务必原谅我。”那些人瞪着眼睛,充满怀疑地说:“梁庆元,你到底在搞什么把戏?你害得我公司倒闭,太太死了,可说是家破人亡,一声对不起就可以弥补一切吗?”
但他释怀了,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啊!
遗愿清单剩下的最后一项,就是“拼死吃河豚!”
但医生最近一次作检验,告诫他:“梁先生,你癌细胞已经扩散,化疗怕你承受不了,不要管什么遗愿清单了,你想做什么,就尽快去做吧!”

(3)
于是梁伯坐轮椅,来到这间教堂。
孙儿孙媳妇仍然定时驾车载他和菲佣来这间教堂,然后在崇拜完毕后来载他。他心里一直想着,“今天……今天恐怕是我最后一天了,如果真的有上帝,请告诉我,我死后到底去哪里啊?”牧师继续讲耶稣被钉十字架,因复活的大能,使世人罪得救赎,并有永生的盼望。
梁伯却突然被一口痰梗着咽喉,不断咳,痰始终咳不出来。
菲佣吓坏了,不断拍着他的背!
“SIR,SIR……”
许多人围了上来,给他按手祷告。
梁伯的脸涨红,继续呛咳着、咳着,咳得眼泪直流,喘不过气。视线模糊中,他依稀又见到了那个像天使一般的女孩,她伸手,轻拍他的背,他突然咳出一口痰,终于舒了口气,整个胸口都舒畅了。他们的祷告声停止了,纷纷上前跟他握手,说:“神赐福您!”
散会诗唱完,崇拜终于结束。
临走时,牧师与许多人纷纷上前,亲切与他握手,并围绕着他,为他的健康作祷告。随后,菲佣和其他人把他的轮椅扛下梯级。牧师也上前,说:“啊,老先生,我明天就动手做一道斜坡,让你的轮椅可上来!”
“谢谢谢谢。”
一个星期后,他孙儿、孙媳妇送他来,菲佣扶他坐上轮椅。
他问孙儿、孙媳妇:“不一起进去吗?”
孙儿、孙媳妇摇头,英语回答:“听不懂华语,抱歉。”
来到圣殿前,梁伯看到那道新造的斜坡,不劳菲佣,他自己操作轮椅轻易就上去了。进入圣殿中,中间的十字架,仿佛绽放光芒。他又见到那个年轻的女孩子,像天使般朝他温柔微笑——他记忆中的片段回来了,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在xxx教会中学唱诗班的女孩,鼓励他去教堂的女孩,鼓励他背诗篇的女孩,却在17岁那年就死于脑膜炎。他曾经为她发奋图强考得好成绩,甚至约好一起出国留学,他甚至遐想与穿婚纱的她一起走进教堂举行婚礼,但她却死了!她怎么可以死?……他从此拒绝相信有上帝,“真有上帝,为何她会死?真有上帝,为何不救活她呢?”
逃离神85年了,女孩却仿佛重现他面前。
梁伯内心的苦毒消失了,一见到牧师,便激动地哽咽着,说:“牧师,这是我最后一个遗愿,我要受洗!”
牧师兴奋地喊:“哈利路亚!”


稿于新加坡
29.10.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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