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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小说] 无望的都市:高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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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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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4-19 20:09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无望的都市:高蔚红

无望的都市--高蔚红篇

讲师竟然换了个年轻人,长得青嫩白净,还在上大学吧?
学员们不由精神一振,尤其那些满身赘肉的老女人。
To most men, experience is like the stem lights of a ship, which illumine the track it has passed。这是一位英国诗人说的。意思是说:对多数人来说,经验就像一艘船的桅灯,它只照亮已驶过的航道。”
女学员纷纷发问:“那么…sex experience?”
年轻人尴尬:“喔…which illumine the track it has passed。”
高蔚红当然不属于鄙俗的那群,她用心作笔记。她高挑身材,皮肤白皙似雪,慵懒中自有种踞傲、高贵的气质!--但课程进行中,突然间,一个男人闯进课室,粗莽地推开椅子,翻倒讲义文件,冲向蔚红,粗暴地拉扯她。
“你跟我走!跟我回去…”
“我要上课啊…汶安,你不要这样,很多人在看。”
“我才不管…你给我回去,我…我就是不准你学什么英文!”
蔚红给强扯走了。一阵闹剧般的骚动之后,学员们再无情绪上课了,索性在座位上交头接耳,捕风抓影,议论纷纷。“哪个…是她老公啊?醋意这么大!”“他是干什么的?”“什么?在椰脚开咖啡店?这样也能娶小龙女?真是福气。”“福气?受气就真的…小龙女,个个精过鬼,有钱就刮光你,当你金马仑菜头这样砍!然后走人。”“学英文?还不暴露了坏心眼吗?想把这儿当作跳板,等英语行了,就到欧美去刮美金,听说啊,哪儿的老华侨,有金矿银矿…”“不能一竹竿打翻一整船人,中国女人,也有好的嘛…”“好的?你遇过吗?”
PleaseCriticise someone unfairly。”老师插口。
“你懂什么?Criticise someone unfairly?太深了,我听不懂。刚才你说什么什么…experience…什么灯,什么航道阴道…你今年几岁?没有experience,教什么?我们可是付了学费的。”黑弟翘高腿,流氓模样,不屑地睨着讲师。

2
蔚红被汶安揪着进屋子,她甩开被抓得瘀青的手。
“你管不着…”她懊恼。
“我为什么管不着?你是我老婆啊…你…你是什么居心?”
“什么居心?单纯的学英语啊。”
“学英语?学英语干什么?生活上用得着吗?我们是开咖啡店的…椰脚是小地方,你站柜台收钱,或者泡泡咖啡,需要用到英文吗?…我知道你苦闷,干嘛偏偏要上英文课嘛?想打发时间,可以上裁缝班、烹饪课、插花班,还是去…唱唱卡拉OK,干嘛要学英文?我…我反对,你就偷偷报名,你有没有尊重我?”
蔚红含泪,倔强地紧抿嘴,不再申辩。
她知道再解释、申辩、求情,都是徒然的。隔阂,便形成两条永不交叉的平行线!恰像国家地理频道与娱乐频道的两生!非洲土著与都市浪漫男女,彼此如何交叉?--丈夫怒吼完,似挽回些许男性“尊严”,转身下楼看店去了。
霎那间,蔚红被孤寂感笼罩着…
店屋楼上的居处,很宽敞,毫不窘迫。楼上楼下,都是汶安爸爸留下的产业。汶安是独子,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她应该感到满足才对。丈夫很疼爱她,结婚三年,对她算是千依百顺,关怀呵护从不缺少。他虽然是开传统咖啡店,但很有文化修养,喜欢篆刻、研究中西方咖啡文化,收集许多世界各地的咖啡杯子,还有咖啡豆,研究中西喝咖啡的习惯与品味的不同。闲暇,他还会亲自炮制一杯法式咖啡或土耳其咖啡让她品尝。这样的老公,再无可挑剔了。
但她始终不满足,她心底隐藏着一个秘密…
空旷的厅,黄昏压下来了,她孤寂感越来越重。
晚餐时刻,生意特好。丈夫大概在楼下忙作一团了。她开了灯,悄悄从柜子里的角落,搬出她的行李箱,找出放在夹层的几张照片。那是她穿着舞衣,练习现代芭蕾舞的照片。在晕黄的光线下,照片更显得残旧泛黄,岁月久远了。一切都褪色了,褪色了,包括梦…她从来没让汶安知晓这个秘密。她了解他,他绝不会允许她追寻自己的梦想!他的嫉妒、占有欲,恰像土耳其咖啡那样!苦涩而多渣粕,难以下咽。他害怕她变成天鹅之后,会来个横空飞跃,离他而去。
蔚红颤抖着手,从夹层摸出一双舞鞋,慢慢穿上。
她兴奋地站起,举起舞蹈的手势…在宽敞的厅里,黄昏斜晖洒得一地晕黄,她内心仿佛听见音乐的澎湃如潮涌,诱引着她,挑动她的神经…她开始举起步子,跳出第一步;她练习着舞步,从缓慢到快速,她慢慢地拿捏节奏,跳跃、旋转、飞腾…终于,她力竭,滑倒,趴在地上!音乐迅即在她脑海中敛去,消失无踪了…她孤自卷缩在地板上,斜晖照射着的,是朵将枯萎的莲。

3
蔚红坐柜台,收钱找钱。
她心不在焉,一直想着曾经在课室见过,惊鸿一瞥的虹。很多人都猜测,虹也是小龙女。但蔚红直觉,她不像是中国人。在鸦城,中国越来越多。合法的,非法的,嫁过来的,申请过来的。明目张胆的,躲躲藏藏的!如果是中国人,她简直可以嗅出她们的味道来。如果虹是中国人,蔚红倒是好奇,她如何保持那种从容淡定?写意?慵懒?红尘中的欺诈、讹骗、挣扎、苦闷、欲望,似乎与她无涉?她怎么能我行我素?保持在尘世中不染着?不惊惶失措?不跌跌撞撞?
丈夫上前,泡了杯“跳舞的彩虹”咖啡给她,以表歉意。“阿蔚…这杯是‘跳舞的彩虹’,用奶油,一点点酒,加传统的咖啡,你看,奶油和酒被隔开了,很有层次感,好看,也好味道,你试试看。”
蔚红有抹受宠若惊,喝着法国咖啡,心里蕴满感激。
夫妻沉默半响,把昨天的疙瘩抛开,开始闲聊起来。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儿叫椰脚?”
“哦,椰脚是整个区的旧称…其实这里以前是沼泽地,一涨潮,就淹水,种满了椰林,许多非法木屋都挨着椰树下而建。这一带,以前龙蛇混杂,非法赌档,私会党,鸦片间…你知道吉隆坡吗?1857年,听说有个华人叶亚来,带领着87个矿工,乘坐几艘舢板,从吧生河逆流而上,去到雪兰莪内地开采的锡矿,他们就是从这里附近下船的…后来,他成了吉隆坡开埠的先驱者,而我曾爷爷就是他们的87个矿工之一,但在矿区,染了疟疾而死。”
“所以你对吧生,对椰脚这儿有份特殊的感情?”
“是呀,但是,都改变了,一切都会改变…原本的椰脚,吧生河筑堤之后,就不再淹水了。也不见半棵椰子树了,都被砍伐掉了。如今你看看,高楼、酒店、购物商场、按摩院、卡拉OK,色情场所,警方一扫荡,全是小龙女…”
汶安话未落,圆圆就来了。她脸色苍白,神情疲惫。
“蔚苏珊…”
“哦…圆圆,你今晚不用上班吗?”
汶安有些厌恶,睨了圆圆一眼,转身走开。
圆圆是来借钱的,她一开口,就满腹牢骚,诉说她倒楣,遇人不淑,在酒廊泡了半年,给男人搂,赚钱存了起来,省吃俭用,但却给人偷了,好几千块,想起来都心疼!问她又怎么啦?圆圆说她不小心,又染了“恙”了,要看医生,问问蔚红可有相熟的医生介绍?还有,她属非法居留,得借用蔚红的身份证看病。
“他们没搞安全措施吗?怎么老是传染脏病给你?”
“我哪知道?客人都不是人,只顾自己过瘾…”
看在是同乡份上,蔚红再次借钱给圆圆,还陪她去看黑市医生。打了针,吃了药,圆圆又生龙活虎,要回去上班。蔚红忍不住骂她:“你不要命啦?少做一天,会死?不怕哪儿烂掉?”圆圆:“你命好,找到个好客人,可以批发,我呢?没你的姿色,命苦,只好零卖。”“什么批发?不要这样说我,我是真心爱汶安的!”“真心?你笨啊,到现在还看不透?我是你,找个拿督什么的…老一点没关系,总好过咖啡店老板,能有多少油水?能刮到什么锅巴!”
蔚红忍不住劝慰:“不要作贱自己,虽然我们来自穷地方…”
两人坐在“快乐花园”的露天咖啡座,喝着茶,不由感喟起来…来自穷地方,中国那么大,那里不是穷地方?但都比不上广东下川岛的穷!哪儿本来是个渔村,民风纯朴,但贫穷封闭落后。改革开放之后,也积极发展起旅游业来。迎接来的是港澳的旅客,而且都是一批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买春客。慢慢的,下川岛变成“荒淫岛”!村里卡拉OK,按摩院酒吧林立。岛上的女人,有点姿色的,大部分都从事卖淫。男人则做了负责接送的船夫、脚夫、跑腿、司机。蔚红的父母是渔民,都死在海难。旅游蓬勃时候,两个姐姐也涌进“淫业”浪潮。蔚红能上广州念书,能学芭蕾,都是姐姐赚来的“淫钱”供给的!
蔚红誓愿,绝不步两个姐姐后尘,也不愿在“荒淫岛”上苟活。
她大学未毕业,就留下一封信,背起行囊,远走他乡…
她来到香港,寻不到同学的地址,彷徨在街头!异乡比她想象中恶劣,她身上的盘缠很快花光了,迫的躲在工地过夜,却被非法外劳强暴了…她没有报案,饥饿难耐,带着受创的身心,她爬上天台,想跃下,一死了之!结果,她没有死,汶安救了她,像老土的连续剧情节那般?
他带她回酒店,换了干净衣服,请她吃了西餐,还给她买了机票。
她宽衣解带,他帮了她,总要得到回报,对吗?
然而,他却没有碰她…
她摆荡在神与魔之间,摆荡在信念与毁灭之间!她说她不想回家乡去,他突然说:“如果你信任我,跟我去马来西亚,好不好?”跟随他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吧生!他向她求婚:“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蔚红…我…我其实不富裕,有间父亲留下的咖啡店,楼上有房子。我喜欢泡咖啡,研究咖啡,收集咖啡豆,可能没有情趣,但…但我真的对你一见倾心,相信我,我会尽我努力,好好照顾你,让你有个温暖的家。”蔚红没有得选择,是吗?在泥沼中,双足深陷的情况下,无论谁伸出援手,她都需接受,先抓紧浮木,再说吧,对吗?
“他是个好人…毫无疑问,他是个好男人…”
“但为什么对你处处管制?连英语课也不让上?摆明他不信任你!”
“对!他始终不信任我,他总是害怕,有一天,我会离他而去。”
“你真的不会离开他吗?真的会跟他过一辈子吗?”
蔚红痛苦挣扎,跟一团海藻纠缠着…
每个午夜梦回,何尝没有动过念头:去美国,继续芭蕾舞深造!
蔚红:“圆圆,是同乡,我才这么劝你,能走的话,早日走吧。我这儿存了一些钱,你回国去,还是去哪儿都好…把身子养好,不要再做了,这一行,是泥沼,是病菌,会把你团团吞噬的。无论你赚多少,却活得不像人,值得吗?”

4
蔚红没有再回去上英文课,却一边自修英文,一边学韵律操。
汶安看到她沉迷韵律操,感到安心!
Come to a head。达到摊牌阶段。”
Come to a headCome to a head…”
虽然课室在同一栋楼,她没有再遇见虹。每每上完课,学员都光走了,她给看守员一些钱,多逗留一会,急从背包里拿出舞鞋,开了唱机,便锻炼起芭蕾来。她完全生疏了,需重头开始,从暖身开始,然后掌握舞步,每一个步骤、细节、关键,反复练习。她渐渐能掌握准确的音乐节奏,跳跃、旋转,且能作飞腾动作。她就在这“窃取”来的20分钟里,大汗淋漓,快乐地翱翔在音乐中。
当蔚红做完最后一个动作时,玻璃窗口似有人影一闪。
她紧张,以为是丈夫汶安,追出一望,是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处。
蔚红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虹的意料之中?
她究竟是她的守护神?抑或是诱惑她的魔鬼?

5
早晨回咖啡店,闹哄哄热腾腾的,茶客在谈论“椰脚”的惨杀案。
“我看是寻仇…”
“不然就是情杀!”
蔚红攫过汶安手中的报纸,一看,手脚冰冷,手一松,连几两重的报纸也拿捏不住,啪达掉落地上!摊开的报纸新闻内容大意是:“欢场女子被杀,遇害者×圆圆,查据是来自中国的非法居留者,警方怀疑,案件涉及卖淫活动…”横尸河边灌木丛的照片,赫然是圆圆!前个星期还跟她一起喝茶的圆圆!
茶客仍然议论纷纷。汶安也兴致勃勃,口沫横飞。
蔚红从柜里拿了些钱,悄悄走了出去。
一直走,她沿着吧生河堤一直走,没有尽头似的…
终于来到人烟稀少,圆圆横尸的灌木丛处。她蹲下来,供奉上碗糕、生果、饭、烧肉。她点燃了香烛,祭拜起来。心中默默祷告,希望圆圆魂魄,能找到归乡的路--莫管穷乡不穷乡,家乡就是家乡!
随后,她烧了冥纸,烧了一大叠。圆圆很爱钱,但这些“冥纸钱”,你能用得到吗?蔚红眼眶红红,却没有半颗眼泪。冥纸很快烧成灰烬,在风中飞舞,烟一熏,她的眼泪终于难以抑制,簌簌而下,渐渐滂沱如雨。她濡湿的眼帘望河湾,望漫天的鸦群,望浊黄的吧生河…滚滚黄流,仍然飘浮着动物尸体、垃圾、水藻…夕阳坠落得特别快,瞬间,霞光已被层层的灌木丛吞没。遥望“椰脚”,酒店、购物商场、夜总会、按摩院的霓红灯盏盏亮起。但霎那间,幻觉般的,她仿佛看见了百年前的沼泽,看见潮水淹没的椰林,而木屋区密密麻麻,一间紧挨着一间,鳞次栉比,烟馆、赌档、流氓…泯灭人性的猎杀、恶斗,仍然继续着。
stem lights of a ship…谁的桅灯,将照亮她的航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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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自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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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乡背井的柔弱女子, 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吗?烟花女子,是生活所逼,还是作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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