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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小说] 【代贴】冷赤道上——最后的郁达夫
张从兴 (野狐禅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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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20 16:03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QQ

3



  一场虚惊,使郁达夫在街头乱闯,一阵欣喜,又使他卸下了心头重负,姑不论是忧是喜,是好是坏,一番情绪上的大幅度起落,加上肉体上的疲乏,都足以让他那个夜晚睡得沉,而况,体内又有酒精在挥发着。
  次日起身时,精神格外抖擞,吃了早餐,换了套工人装,打理了行李,给店家打赏了些小费,就往那客车停放处走了去。司机听说是店家介绍的,即很客气的引领他到前座去。
  搭客陆续来到。他不意间发现一对印尼籍夫妇正在车外指指点点的,又趋前和司机说话,像是理论什么似的。郁达夫当地话不甚灵光,惟从那女的不时向他投来的不很友善的眼光中,他隐约觉得她好象很在乎他的那个座位。司机虽间或开口说话,却始终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从衣着装扮上看,这一对宝贝似乎是非富即贵的那一类。他看看腕表,已然过了指定出发的时间,再往后车内瞄了瞄,见尚有空位,即提了行李下车,再拾步走到后座去了。果见那一对男女大摇大摆地上车就座了,连回个头来向他表示个什么都没有。
  “随它吧,反正自家又不是来观光的。”这么往后一想……这是他的癖性,他脸上又旋即露出惯有的满不在乎的样子来。
  虽说此行志不在观光,那要将路过风光饱览一番的兴头他可不是没有的,游山玩水本就是他一生之所好。
  一九三一年暮春三月,春服未成,当中央党部似乎又想玩一个秦始皇玩过的把戏时,他接到了警告,就仓惶离去了上海的寓所,跑到江浙一带玩了几天,趁兴到富春江上的严陵去,以了却自家二十年的心愿。到福州办事后,也趁隙遍览福建的山山水水,并做了“闽游滴沥”的游记数篇。一九三八年南来后,也先后到马来半岛著名胜地马六甲和槟城畅游一番。当时是想把满身的战时尘滓暂时洗刷一下,同时又可以把个人的神经,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的公的私的积累清算一下,不料此番,在“寻得桃源好避秦”途中,竟也有机会浏览一下这”正赤道线上”周边的景致,想想又好象是上天赐予他的一种“殊荣”,这样一想,内心又渐渐腾升起了一种兴头,想将车窗外刻向自家自远而近飞驰而来的一帧帧山景村图,与马六甲途中所见比一比,看看这同是南海地区热带风光的异同。可是,一样的橡胶园,一样的椰子树,一样的马来甘榜和一样蛇形的路,小山坳等南洋习见的野地僻村,只能将他的记忆往后牵引,牵引到当时游览马六甲古城时的感想。
  当时,他犹记得,面对着马六甲旧圣保罗教堂的废墟,他就认为,单看它的颓垣残垒,即可以让人想见当日的壮丽堂皇,虽历经四五百年的风吹雨打,其正殿上一层石屋顶和周围墙壁,仍旧依然屹立不动,有泰山盘石般的外貌,这现象使他联想起三保太监到该地时的那周围的景象,想起了大陆国民不善经营海外殖民事业的遗憾,以致到如今仍被强邻压境,半壁江山,尽染上了腥污,大半原因,也就在这一点国民太无冒险心,国家太无深谋远虑的弱点之上。
  “唉唉,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富强起来,我不能再隐忍过去了。”《沉沦》中那个”他”的歇斯底里的呼喊,不知不觉间又跳了出来……悬想间,不知已将几支烟卷消耗掉。他将指间那截几乎燃及指头的烟卷往脚下猛力一扔,再踹上一脚,仿佛经此一踹,那常常无端勾起“他”的哀思的忧郁病,以及那个“叫许多儿女受苦”,也是“害死他”的那个“不富不强”的祖国,也会给踹扁般!

  ……

  车外传来了一阵杂沓,呵斥什么的。“咦?卡卡卡的,似是日本人的口音……”从打盹中醒转,恍惚间,车子似是煞住了。
  对街仿佛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盖前端一面血红色的太阳旗,正浸浴在酷毒的当空的太阳下,一个军官模样的日本人,正在聆听一个兵士的报告似的,只见他叽哩咕噜的自咀里奔出一阵音浪后即大步走了过来,右手大力敲击司机旁车门,司机瑟缩着身子,像虎爪下的兔子,身旁那一对男女,更抱成一团,车箱中搭客,更纷纷抢着下车,然后走避开去,以为日本人不是来抢车,就是来拉人。那军官见状更恼了,拉开车门,将开关上插着的车锁拔了来,狠狠地抛在地上……这似乎更印证了人们的揣测:日本人是抢车来的。
  只有一个人明白日本人的意图,也明白这骚动的起因。日本兵士的喝斥,日本军官的鲁莽举措,这一切不过是问路不遂,气急败坏的显示罢了。他们或许以为这班当地人搭客太不合作,以致大动肝火。尽管如此,他却不动声色,只作壁上观。心想:日本人不得要领后,会自行离去的。大不了是留下一小阵子的” 巴卡野鹿”的马后炮。可依目下情状看,这军官显非小角色,身上膨胀着那种独夫特有的“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的慑人气势,说不准那已然兔子般的司机的头颅也会搬家。果如此,自家岂非见死不救?自家赶路事事小,若也累及其他搭客赔上无辜性命……果见一名日兵已大步迈近那一对蹲伏路旁的男女,不知意欲何为。他马上憬悟这是什么回事,马上从车内跳出,快步行近军官,哈了个九十度腰,操日语打了个招呼,说:”长官,鄙人等一早从卜干巴汝出发,这一路上都以平均六十到七十公里速度行进,按计算,该是走了一百七八十公里吧……”
  “嗨!”军官应了一声,”那么前头可有河流……一共经过多少条桥?……爬过多少座山……”
  他恭立着身子,一一地答道,不疾不徐,神态自若。
  但见那军官一直紧绷着的方脸上渐渐地露出满意的神色,像雨后初霁的天空。
  “呵呵,阁下好样的,阿里葛多!”这工人竟然说得一口又流畅又漂亮的日语,倒叫他始而惊讶,继而肃然起敬了来,遂啪哒地向他行个军礼,然后吩咐手下将地上的车锁捡起交回司机。
  惊魂甫定的搭客一边望着扬长而去的煞星一边纷纷回座,司机更像捡回命般地像他道谢着。那一对活宝来到他面前,一脸歉意地说道:“马雅特里马卡西,英仄!(多谢先生!)多谢先生为我们解围,请原谅我们的自私,多有得罪,请您坐前座吧!”不等他答话,二人即快手快脚的搬下行李,移到后车箱坐下,口里不说,心里却想:这人口操日语,直让那凶神恶煞般的日本军官频频点头,最后还来个军礼,敢情是来头不小,或是个乔装的日本高官哩。因为,他们知道,前不久,不少埠头,小镇,甚至是穷山恶水的小地方,都有不少日本商人,包括理发匠等毫不起眼的人物,在荷兰人仓促走避后,竟纷纷换上日本军装,有的还配上亮闪闪的军刀。
  虽已换了前座,车箱内的悄悄议论他还是听到的。至于议论之内容或主题,他却懒得理会,也不容他去理会,因为说的都是当地语,而况车子已开足马力地奔驰着,司机像是要把那耗去的光阴抢回般地踩着油门。而他呢,也乐得在宽敞的位子上翘起二郎腿尽情品赏一路铺展而来的景致。
  巴爷公务到了。他找了家临街的旅舍将自家安顿了,然后到街上晃悠。这也是他的一种习性。
  旅店对街一字排开着一列齐整的店铺,走走瞧瞧,不消一个钟头,就将这街面给看尽了,却不见日本人的半个影子,心中稍感释然。次日,雇了辆马车到近邻逛了几圈,心中算是对这高原小镇有了个图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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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20 16:04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QQ
  这里的民情似乎有异,他开始告诉自己。是来后几天的事。这里的华侨人家,他们的表情、举止,与他曾经歇脚的石叻班让、望嘉丽及彭鹤岭等处相比,显然不同。在店子里,除买卖外,其他事一问三不知。在路上,他们一撞着他,即纷纷走避。是民风使然,或者是自家竟闯入了《镜花缘》里的什么国啦?之后,为免自讨没趣,他转向米南人,其结局也是如同一辙,不觉自忖:敢情是自家的当地话有欠火候吧。如何是好?自己此番是衔命而来,怎么向胡老交代?让一班难友滞留枯等在小岛荒村,总不是办法呀。
  可目下情况又这般令人泄气……不,简直是直叫人恼火……
  步入中年以前,当人家欺凌他侮辱他时,他会按捺不住一股愤慨之气,可现在怎么也激励不起来。即使侮辱再大,反而不晓得从何处来的一种滑稽的感想,老要他自家作一番会心的微笑。
  一个爱热闹的人,突然被抛掷到一个冰冷的世界,也使自幼即钻入他内心深处的那点忧郁感一天紧似一天地笼罩了来,也许,只有青天,澄清的空气和到处散射在近邻的阳光,铺满一地的落叶残花,可以给他人类同胞所不能给他的一切。”不识愁,偏说愁”的那个少年已阔别多年了吧,他常常这样地告诉自己。况且,家变、国难也将这种淡淡的哀愁几乎给磨尽了。然而,当他在这异地旷野立久了,眼前所见的,那又高又远的穹苍所斜挂着的,尽是昔日那长安的落日来。
  那天,带着落寞的余绪回到旅舍,却发现一位邻居来找他,说是要他用日文写张条子贴在墙上。问明了用意,他二话不说地接过对方备好的纸笔,书上了”良家妇女,请勿干扰”几个大大的日本字。
  过后,对方即将个红色封套塞了来,他迅即退拒,并乘机问道:”许先生,您怎知在下识日文?”
  “哎呀呀,您真的不晓得吗?自先生第一天入镇,人人都说您是日本人呢!”
  这一对夫妇,是紧隔两户人家的芳邻,一直都很注意他的行止,近些日子来,这镇子上过往的日军日多,常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过,虽听说是过境到武吉丁宜或巴东的,可镇上华侨人家,却人人自危,深怕自家妻女的清白会不保……远的新加坡不说,邻镇巴东的妇女的遭遇可印象犹新呀。
  原来自家竟给背上了日人间谍的黑锅!
  他皱了皱眉头。可往深处想,多日来自家百思不得其解的死结不就解开了吗?误会,误会,该给侨胞们说清楚才是。
  “不过,在下一眼就瞧出赵先生是好人,因此与内人商量,就过来向您要这个条子。”这许先生很满意地望着手中的条子,“若一家人平安无事,不受日人欺辱,那赵先生就是我们的大恩人啦。”
  自己是因何让人起疑的?问这许先生,也说不知道,”人人都这么说的呀。”
  思想了一夜,心中终于有了个底,带着一个“两全其美”的设想,他次日即启程到巴东来了。
  他向负责长官“和盘托出”自己的身份:我姓赵名廉,原籍福建莆田,少时随父到日本作古董生意,并在日本读中学,后来再随父南来……他知道日本人做事仔细,因此将细节都编好了。
  由于自己在福建省府当过职,知道莆田人会说普通话,遂将它选上了。这些话虚拟得很近乎实际,语气听起来又是那么恳切,加上“大日本主义”的作祟,那行政长官也不疑有他,遂批准所请,将一张教授日语的准字颁给了他。
  要在山村小镇子上教授日语,这念头是几时兴起的?如若不然,那又为何竟申请了来?他是另有所图的,这就是一夜辗转后才出炉的”一石二鸟”妙策:
  一、向当地侨胞显示,自家既非日本人,也不是日人特务;若然,又何需向日军当局办照?
  二、向日人显示,自家绝非抗日不良分子;若然,为何不藏身山野,还大咧咧到镇上来教授日语?
  他当然知晓自家在途上泄了谙日语的秘密,已是不可弥补的事实,已为自己随时惹祸的一条”尾巴”,惟其如此,何不来个“先着”,抢在机先,或可省却日人的戒心?
  一念及此,他即踌踌满志地回到巴爷公务来。
  是个晌午时分,餐毕,出了食店,他即习惯地朝旅舍后街那个华侨聚落信步走去。这里有条斜路,循此可以通往近郊的阿斯浮廊。沿街上走,马车带着铃铃声响插身而过,马步轻盈,铃声爽耳,车子上不是载着人,即载着成捆成箩的生姜、番薯、香蕉、豆类等土特产;空荡荡时,车夫会停下车子向过往路人兜揽。
  行近阿斯浮廊,视野顿时开旷,西南方向那座马林汤山,据说有2262米高,也清晰入目了。可此刻他却不是为赏景,而是为赁屋而来……在旅舍长住绝非上策。路旁像是围着一伙人。是出了什么事吧。原来有个生意人遗失了辆车子,正打算向日本人举报,可是却因为语言不通,双方都在犯难着,他只得趋前解难,他的日语水平又一次让日本人留下深刻印象。
  他一早即来到侨长蔡承达家。他此来是为托他老人家物色房子的。甫入门,却见几个宪兵正围在侨长身旁,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蔡承达见了他,忙伸出手来,向他出示一张写满密匝匝日文的条子,尽是些杂粮和食物的名称和数量。他即一一译出,叫侨长吩咐手下去办。因为武吉丁宜来了个高级将领,这些食品是为举办欢迎会而来采办的。当宪兵们将物品一一点收后,即兴冲冲地离去。蔡承达为报恩,即拉他去看一栋高角屋,说是荷兰人所遗,一直空着,适意即可入住。如此美屋,他岂有不适意之理?
  日军初入苏岛,不论行政,不论军务,都对通晓日文、中文及当地语文的人才有所依托。在负责镇压叛乱及维持治安方面担纲重责的宪兵部尤其如此,因此,既然有了三番数次出手解围的赵廉桑(“桑”,日语中先生之称谓),岂肯白白放过?那一天来的是武吉丁宜宪兵分队队长本人,这可叫郁达夫一时间慌了手脚。日本军人的偏执,那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作风他可是知之甚详的,然而,若涉身虎口,又恐夜长梦多,难免不身份曝光,因此乃一味推托,说自家生意乃祖传,不能轻言放弃。那队长才不吃这一套,最后竟亮出杀手锏,说这是军令!“军令如山”是怎么回事他岂能不知?那宪兵队长对他此行也深具信心,毕竟,他们从越南、婆罗洲、马来半岛乃至如今之苏门答腊,其军事行动之神速,其战绩之赫赫,莫不是这”军令如山”之效应使然?而况,眼下不过是个文弱的商人,岂是那班马来半岛上的神出鬼没的抗日军可比?“军令”既出,明日一早当随军车到宪兵部报到,不得有误!至于薪俸,“哪,这是当月的,且收下。”这无非是日人素讲信用的显示。不料郁达夫却说:“这我可不能接受!而且,我说过了,有事我才上去,办完事即回来巴爷公务。”那队长但求解急,见对方既已答应,也就不再为难。
  “唉,早知如此,当初为何不答应巴东行政官的聘任?”他望着日本人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声音低得连自家都听不清楚,唯一可以让自家感受得到的,是从咀唇边皱出来的中年人惯有的那种用来取代哭泣的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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