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南洋网



 
丁云
金牌会员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14992
精华 77
积分 7300
帖子 2398
威望 4745 点
阅读权限 30
注册 2008-2-2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2-6-14 15:53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红绸结

紅綢結

她把红绸丝带在屋梁上绕了个圈,打了个死结。
对她来说,生命本身就是个死结,乱麻一般缠绕纠结!
她先生老早把家里的剪刀、菜刀、滴露、洗衣液等,凡可作为自杀、自残的工具物件均都藏匿好。反正不是第一次了,数十年来,她情绪一直处于不稳定状态,自残、自伤的前科累累,让人绝不敢掉以轻心!她盯着那个环结,心里有个缠缠绕绕的死结!她这个漂泊无凭的灵魂早已在她被关进黑暗牢房那一刻,魂飞魄散、支离破碎了。现在活着的也只是躯壳罢了,犹如行尸走肉、苟延残喘、痛苦嘶嚎——像是一只掉入陷阱里的伤兽,始终无法摆脱扎身的那根尖锐的木刺。
“选个时机吧。”
环结微微在摇晃着,仿佛致命的诱惑。
“真的该走了——”
她矛盾、挣扎,微微惘然望着那个环结。
“一了百了,你还恋栈什么呢?”
她手微微颤抖,抓紧了红绸环结!
她脑海在光速之间飞快地闪现她精神病发作时,歇斯底里噬咬住她先生的手臂的情景!先生强忍痛楚,任由她咬,直至血丝渗了出来。有时候她也会发疯拧着拳头殴打他,把他当作在黑狱里拷问她的“假想敌人”,结果他的胸膛、腋下、腹部满是淤青。她的脑海也飞闪她对拥有孩子的渴盼――从黑牢出来,跟随先生回到联邦(注:马来西亚)家乡小镇,和相濡以沫,也曾经是工运领袖的他才结婚半年,就在精神科医生建议下作了结扎手术,她被剥夺了女性生儿育女哺乳的权利!(你怎能生养孩子?)(万一你病发作,不是吓坏了孩子?如何喂奶,甚至教养孩子,培育他成人?)但她的母性本能,总是渴盼着有个孩子,渴盼得痴了,就去强抱邻居的孩子,明明她是又哄又爱又疼又轻声细语的,但孩子就是没由来地害怕她,哇哇啼哭着,挣扎抽搐,结果惊动了邻居的母亲,即刻冲前来抢回孩子,还嫌恶地骂她:“肖查某(疯女人),你以后敢碰我孩子一下!我就报马打(警察),抓你去红毛丹肖人间(疯人院)!”
真的该告别了,这黯淡、卑屈、了无希望的人生。
只有绵绵不绝的怨恨,缠绵不愈的病,痛苦煎熬。
而且,拖累了她先生。
错误,生命绝对是个错误!
她毅然把脖子套进那个红绸环结——
*****
她躺着,就这么僵硬,如木乃伊般躺着,连翻个身也做不到。
她知晓,保持这个样子两年了,痊愈是无望的了!
“让我走吧!”如果她能说话,她一定会这么说。
“让我死吧,我活够了!”
然而,很多人不愿意让她死,她是那么尊贵,怎么能死?即使她犹如“植物人”,无丝毫生命迹象,只有心跳、体温、还有眼珠的转动,证明她还“活着”!就有一组“国家级”的脑科医生,还有特别看护,日夜轮值,守候、观察、测探她的病情。她难以动弹,只能打着点滴,输送进维系生命的液体。儿、女、媳妇,还有孙子偶尔会来探望,最常陪伴在身旁的还是她先生。那个了不起,充满智慧和深情的先生,不时耐心地对她讲述他工作的情况,都是些国家大事,“和欧盟谈判货币危机”/接受CNN访问/畅谈与邻国的和谐关系什么什么的。哦哦,当然还谈到了最近被遣送回国囚禁的“逃马”,还有下重手控制组屋价格飙升的问题,“未来人才”问题。他还朗读一些小说,或者念读诗篇给她听。
“我是沙仑的玫瑰花,是谷中的百合花。
我的佳偶在女子中,好像百合花在荆棘内——”
他念的当然是英文,他的英语非常流利。
她背部又痒了起来,但口不能言,只能不断眨眼,眨到眼眶浮漾泪光。但先生理解成她倾听了诗篇受到感动,继续念读。她实在是其痒难耐啊!谁能体会她的痛苦难受?中风就是如此,命算捡回来了,但失去了反应的机能,失去操纵自己肢体的能力,思维、记忆也渐渐钝化,啊,太可怕了!她只能静静躺着,看着周遭的佣人在作些蠢事,比如把洗衣粉当作胡椒粉渗进狗粮给狗吃,比如洗梯子竟然要爬上去,难道不会把梯子平放地上刷洗?那些看护小姐,也在一旁偷吃零食,“戚戚嚓嚓”的嘴嚼声音实在很恼人。要是她还健康,必然凛然训诫她们一番。工作时,她要求严谨,一丝不苟、不出差错——就像治理国家一样,对吗?但如今她必须接受一个事实:“我是个瘫痪的中风病人啊!”
——我能够痊愈吗?康复吗?
医生的答案是:“希望是有,但很渺茫。”
——我真的该走了,活够了。
但是,拔除输送管吗?(偏偏国家法律不允许“安乐死”)
她根本连手指头颤动一下也不能。
“快…快替我抓痒啊!”她想呐喊!
*****
是否有一个空间,可以来去自如?穿透而过?没有束缚?
她把头套进红绸环结!
在红绸丝带勒紧她的脖子前,在千分之一秒间,电光火石般,她进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她整个人漂浮起来,毫不着力,而且随时转换时空。一眨眼就是蔚蓝海洋,一眨眼又是高山峻岭,一下子是荒漠,一下子是高楼大厦。瞬忽间,她看到了那个躯体!老迈、嬴弱、枯瘦的躯体!她当然认得她,她的先生就是把她关押进黑牢里的人。她难免间接对她产生怨恨,但看到她躺在病榻上,动弹不得,口水直淌,连伸手去拭抹也不能,不禁心生怜悯。看来她比她还痛苦,比她还受尽煎熬吧?她还可以走动,痛楚时还可以嘶喊,可以甩东西,可以打人!她却完全不能行动、不能言语、不能笑、不能哭,也无法自己抓痒。她还有先生可以沟通,聊天谈话,谈童年记趣,读鲁迅杂文,谈老战友近况,谈自己栽种的杨桃与水蓊树。偶尔还可以逗逗亲友的孩子取乐,或者和丈夫相携骑脚车去山芭里采撷山臭豆。啊,原来她拥有的很多啊!只是,偶尔病魔来袭,头脑刺痛,像有根电钻在钻洞——钻开她的脑壳,安装了追踪器!
“你逃不掉的,你永远都逃不掉的!哈哈哈!”
“不要,不要——”
她尽管抗拒,还是化为一束光,嗖一下,被吸入她躺卧的躯体内。
她就这样无端端被困在她的躯体内,也变得瘫痪,不能动弹了。
她只能拼命转动着眼珠——
不知过了多久!
她感受到背部奇痒难耐,但连挪动一下,翻个身也不能。
天色暗下来了,灯亮起,(她)先生进来,照旧坐在床边,拿起手巾拭抹(她)淌流的口水,然后,照样温柔以英语念读诗篇给(她)听:“我的鸽子啊,你在磐石穴中,在陡严的隐秘处,求你容我得见你的容貌,得听你的声音——”
(可是,我口不能言啊——)
(我是华校生,根本听不懂你在念什么啊!)
先生跟着继续告诉(她)周遭所发生的事(他当然用的又是英语,她听了似懂非懂),泰国水灾、货币谈判、还有被扣押的恐怖分子应该怎么处理?
他也告诉(她),他去了林XX家吊丧,唉,林XX原是个聪明、有为的青年,可以干一番大事业,如果他不选择颠覆政府的话。唉唉,都陈年旧事了。他隐隐约约在为那次镇压,以及大逮捕(大冷藏行动)的事悔疚。总有冤屈的,抓错人的,对吗?但为了国家稳定,我惟有选择怎么做,你会怨我吗?她想呐喊:“当然怨,你这个独裁者,郐子手——”但任由她怎么出力,就是喊不出声音。为什么会如此?她是被困在(她)的躯壳里面,不能出声啊,她很想告诉他,她就是一个被冤屈者。她只是带领工潮运动,争取工友应得的权益,有错吗?但那些狰狞、如狼似虎的官员,用各种方法逼供,要她承认自己是“马共代理人”,承认“颠覆政府”。“悔过书”就摆在眼前,她只要签署了,就可得自由!但她始终没有招供,也强悍地拒绝签署“悔过书”。她斩钉截铁地说:“我无从为我没有做过的事认罪、悔过。”他们继续用尽各种方法折磨她,包括肉体与精神折磨,直到有一天,她浑浑噩噩从昏迷中醒来,他们却告诉她,已经钻开她的头脑壳,在里面安装了一副追踪器,无论她逃去哪儿,他们都会找到她。她摸摸后脑勺,摸到了可怕一道的手术疤痕!
她流泪了,手也微微动了一下。
她(她)先生欣喜,紧握她的手。
她想甩开他的手,呐喊告诉他:“我就是那个被冤屈者啊!”
他发觉她的手颤抖不停,急忙跑开,去召医生。
*****
(她)终于寿终正寝,丧礼极尽荣哀。
很多民众排队在(她)灵柩前瞻仰遗容——
她想挣脱这个躯壳,“我是XX啊!”
灵柩缓缓在轨道上滑动,终于进入焚化炉。她继续挣扎,火光从每个小管喷射出来时,灵柩着火焚烧,她感到异常灼热。“给我自由,给我自由啊——”瞬间,她终于脱困、破茧而出,飞出了那个躯壳。
一瞬间,她回到了自己的躯体。
眼前仍然是那个悬在横梁上的红绸环结!
她恋栈地望了望窗外,她栽种的木槿花开得特别灿烂。这都是她种的,先生去“独立中学”教书,反正闲着无事,她就在园子里栽栽种种,她独爱种木槿花(注:国花),而且有各种颜色,最多的是大红,再来是粉红,还有纯白的。先生在干什么?批改作业,看书?还是买日常用品去了?她仍然站在凳子上,眼前仍然是绑好的,打了死结的红绸丝带套环,应该牢固了。她不能再犹豫了,滴露也喝过了,割脉也割过了,还是苟活了下来。
活着,只有痛苦凌迟,拖累先生。
盼望?人生还有盼望吗?
本来她还可以工作的,有些车床、烧焊技术与经验。但老板一闻说她坐过政治牢,都对她敬而远之了!后来镇上有家工厂,愿意聘请她,可是只做了三天,她就对“煌煌煌”的机器声音特别敏感,那就像黑牢里他们把扩音器开到极限的声音,强迫她一遍又一遍听“革命歌曲”一样!她开始发作,甩东西、砸机器,他们想把她制服,都给她甩开。最后,管工打了电话给她在学校上课的先生,他来了,又安抚又劝慰老半天,才把她领回家。从此,“她是个疯子”在小镇上传开了,谁还敢聘请她?
没有工作,整天困在家里,还有什么指望?
精神科医生告诫她不能生孩子,还有什么活着的意义?
总之她先被剥夺了公民的权利,然后是母性的权利,还有人的权利!
她把藏在口袋里的字条拿出来,捏成一团,丢入灶火里。
什么什么——一大堆对社会的控诉,对凌辱她损害她的人的反击,算了算了,不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那个追寻理想的时代早就幻灭了、埋葬了、枯朽了,也腐烂了。看看一些老战友,成什么样子嘛?投诚的投诚、妥协的妥协、沦落的沦落,有的还为虎作伥,倒过来做了“体制”的打手,有的只能写写文章发发牢骚。算了算了,控诉什么?反击什么?打倒什么?都不重要了。这个世代,还需要她这一类人吗?他们要的都是顺民,或者是愚民。看着纸团着火,烧了起来,慢慢卷曲,成为灰烬。灶里的水滚沸了,火光耀动中,她仿佛看到工潮闹哄哄的场面,自己正在振臂高呼的演讲:
“在资产阶级独裁的统治下,工人阶级要在资产阶级范围内稍微改善一下自己的处境只是一种空想,这种空想,在一开始企图实现的时候,往往在他们眼中,被视为一种罪行!这是罪行吗?我们其实没有罪,争取自己的权益不是罪,只有工人阶级永远渴望、等候、乞怜他们的施舍才是罪!”
俱往矣——
俱往矣!
滚滚翻腾的时代浪潮,终究会如海啸般呼啸而过,徒留下沙滩上的垃圾。有一刻,他们还自觉是“时代的强音”,但如今变成“噪音”。嗬嗬,她兀自笑了笑,脑壳又开始痛了,像电钻在扎刺!阴森的声音冷飕飕,继续说:“嘿,你逃不掉的,我们在你脑壳里装了东西,你无论逃到哪里,我们都会逮到你——”
她笑了笑,“你们再也逮不到我了。”
她套上环结,柔软的红绸布触着肌肤,有阵酥软的错觉。她很快踢掉凳子,环套也勒紧了脖子。渐渐地,她头脑麻痹了一阵,一唿儿,就没有感觉了。
“你们再也逮不到我了——”
*****
她看到了溪流上飘浮着的一颗颗水蓊果。
上游有果园!昨夜暴风雨,打落了无数水蓊果,在溪水上飘浮着!
她雀跃地卷起裤管,跳了下去,拣起水蓊果就丢上岸,给弟弟妹妹,还有邻居小孩。他们都欢天喜地。她牢记那些脸孔:姐姐阿秀,弟弟阿耕,还有他们的邻居,满脸青春痘的是信实,绑辫子的是仁爱,身材略胖的是是温柔。
快拣快拣,不然都飘走了。
哇,还有山竹咧——
她迳自拣着拣着,竟然浑忘了雨季里山洪的可怕。山洪蓄积的水,像被释放了的恶魔,怒吼着,一唿儿溪流涨满了水,大水哗啦哗啦汹涌澎湃冲来,把她扑得一身湿漉漉,她小小的躯体,像水蓊果骨碌碌被冲走了。
“阿槿,阿槿啊——”
“救命啊!”

稿于30/9/2011
顶部
丁云
金牌会员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14992
精华 77
积分 7300
帖子 2398
威望 4745 点
阅读权限 30
注册 2008-2-2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2-6-14 15:55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注:发表于《爝火》杂志,第37期。
顶部
蒹葭苍苍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Rank: 3



UID 58816
精华 0
积分 797
帖子 357
威望 440 点
阅读权限 10
注册 2010-4-3
来自 Singapore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2-6-14 19:17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压抑,窒息的感觉随着小说的完结而消失并得到解脫.
顶部
苏杭
超白金会员
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



UID 2276
精华 65
积分 22191
帖子 9985
威望 12180 点
阅读权限 50
注册 2007-7-28
来自 新加坡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2-7-18 13:53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昨天刚贴上拙作:《试解读丁云的小说《红绸结》》,顺便将丁云的《红绸结》提上,可作互相参照。

[ 本帖最后由 苏杭 于 2012-7-18 13:55 编辑 ]
顶部
 




当前时区 GMT+8, 现在时间是 2019-11-21 07:09

    本论坛支付平台由支付宝提供
携手打造安全诚信的交易社区 Powered by Discuz! 5.0.0  © 2001-2006 Comsenz Inc.
Processed in 0.035015 second(s), 8 queries , Gzip enabled

清除 Cookies - 联系我们 - 随笔南洋网 - Archiver